文學獎|散文三獎-國防二江哲棠-遺失

國防二 江哲棠

創作理念

描述現代社會中親人間逐漸疏離的感情,與青春年少時的夢想有多麼容易遺失在現實的消磨中,但縱使我們正在遺失著某些美好的事物,只要手中握緊一絲希望,就能找到天堂,因為夢想不會在時間裡死去,而是從內心中死亡。

遺失

屋內很暗。

    我躡手躡腳擺渡過無邊的黑暗,沉重的空氣已凝結成烏雲,濃墨般的夜正張牙舞爪的吞噬一切。我緩緩繞過茶几,無預警的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

    他媽的又尿的一地都是。

    臭得要死,我厭惡的瞪著那個在沙發上,在平整的黑暗中違和地蜷曲出一塊皺褶的生物,逐漸適應夜晚的感官辨識出那經過歷史歲月風乾的皮膚和鼠疫般揮之不去的老人斑和滿載細菌汙垢的指甲和發酸發臭你在門外就能聞到的冷汗味,我心想,就讓時間把這塊發黑陰濕的黴菌擠壓揉印至牆角深處吧,像嶄新商品架後一枚無聲無奈的污漬,沒有人在乎。

    但我不行,因為他是我父親。

    我嘆口氣,放下裝了三份報紙的提袋,緩緩抱起他往浴室走去。每天我總用顫抖的手打開報紙,拿遠拿近的撐大老花雙眼在求職專欄上努力找尋一絲希微的火光,在短短的半年內,我應徵了兩份保全,兩份飲料店員工,三份清潔工。水嘩啦啦的流著,氤氳的霧氣沾染了我的視線。

    我拿起毛巾幫他擦乾身體,父親瘦骨嶙峋的四肢似乎喃喃訴說著近年來的屈辱不堪,而我的雙手我的思緒已經酸疲沉重的只能機械般運作,我越來越用力擦拭,像想抹去那些焦慮不安和憤怒,與對於父親排山倒海逐漸逼近的歉疚。他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無神的雙眼是無聲無息的海嘯,吞沒我情緒的無底洞。在他的瞳孔我看見了自己。

   「你結婚了嗎?家中有小孩需要照顧嗎?有老人需要撫養嗎?會講英文嗎

?」保全公司面試的組長用一種不帶感情,冰冷的語調連珠炮般的轟炸。臨走前甚至虛偽的關心你的家庭狀況,我真想衝上前把他冰冷的假面剝開,朝著裡頭鮮紅色赤裸裸的真實大吼:「你根本不懂!」

    我幫父親穿好衣服,像捧著個易碎的玻璃藝術品輕輕將他放在床上,月光由窗沿流瀉而下,流過父親的面孔我的手他的身軀,流過枕頭流過床單流過我和他之間的裂痕。我抬頭看著掛在床頭的穿衣鏡中那個滿臉鬍渣不修邊幅的陌生男人,你是誰,我問。

 

    曾經也是這麼寧靜的夜晚,我和父親一前一後走在蟲蛙合鳴的小徑,月色依舊溫柔流淌過我們的腳步,在那樣莊嚴而美好的寧靜,父親突然開口。

    「你以後要做什麼?」

    「我要當軍人。」我曾想當一個像父親那樣血管中流動著鐵與血意志,堅毅的軍人。而父親停下腳步,轉頭伸手摸摸我的頭,露出讚許的微笑。

    當我從軍校退學並轉考藝術學院時,他氣得一臉鐵青,把退學通知書甩到我臉上,指著我的鼻子喝道:「滾!」

    一分開就是數十年的滄桑,我一個人離鄉背井到了台北半工半讀,過年過節我寄給他的錢從沒少過,然而,一切都只是石沉大海。畢業後我用盡學生時代的積蓄開了間鮮為人知的畫廊,半年後我望著出租的告示搖了搖頭,出師未捷但我的雄心壯志仍未滅。接著我開始教些想學畫畫的學生,但隨著學生數一日一日逐漸減少,我乾脆找間小報社安分守己的當個美術編輯,在朝九晚五的象牙塔中繼續做我的畫家夢,但我正逐漸步入中年的身軀已無法肩負起如此沉重的美好,那些理應於國外的文藝報章間以高傲的姿態吞吐呼吸著的夢。兩年後,報社倒閉了。我領著失業津貼,成天賴在租屋處思考著未來人生的迷津渡口究竟該何去何從,偶爾拿起保存了十數年的畫端詳一番,要不是有這些畫,連我自己都要開始懷疑起那些為夢想奮鬥打拼的時日是否真的存在了。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通從老家打來的電話。

    多久沒回家了,警察問。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也答不上來。

    我遺失了我的夢,而父親正在遺失他的記憶。

    送走了管區員警,我搬了張板凳坐在父親面前。二十三年了,這些我們父子各自單獨走過的歲月就像池塘裡落進了一塊磚石,激起滿臉的漣漪,覆蓋了我認識的那個父親,那個我曾經認為能夠頂天立地屹立不搖的父親。他微閉著雙眼,身體前前後後無意識地晃動,我輕輕拍了拍他,沒反應。於是我起身,他卻忽然睜開了雙眼。

 

    於是我起身,他忽然睜開了雙眼。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兒子。」我淡淡的答

    他點點頭「你是誰?」

   「我是你兒子。」我仍舊淡淡地回答他

    他掙扎著要從床上坐起,我連忙拉住他,他卻突然暴怒用瘦弱的拳頭朝我的下巴揍了一拳。

   「媽拉巴子的咱負責送一批軍火到司令部,遲了要受軍法的,你小兔崽子算老幾敢攔老子?」他急的就要衝下床。

   「剛剛司令部來電,指示這批軍火不用運了。」我說

    父親茫然瞪視著我,好像有條插頭被猛然拔掉。

   「你是誰?」

   「我是你兒子。」

    我幫父親重新蓋好棉被,他安穩地繼續沉睡在月光中,而我卻連半分睡意都沒有。我點起一根菸,望著鏡中的一點火光隨著我的吞吞吐吐吐吐吞吞而滅滅明明明明滅滅,剎那間理解到我早已不是我,真正的我早已遺失在過去與現在交替遞嬗的夾縫中,父親早已不是父親,真正的父親已經遺失在失智症中,這個世界早已不是我所熟知的世界,真正的世界已遺失在人們追憶過去的發酵眼淚中,而什麼是永恆什麼是不滅,什麼是希望什麼又是絕望,那些我曾經擁有過的,美好的夢呀,真的能夠抵擋競速都市文化和逐利心理潮流的圍困和沖刷嗎?我不知道,因為我的一切他的一切我們的一切早已全部遺失,我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些什麼,但所有的什麼卻以光速從我的身邊逃脫,並且遺失在我生命中的每個裂縫,我曾想挽回一切,那些對於生命應有的熱度,只是希望的水流總汩汩從我的指縫間流洩而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被活埋的感覺,就好像你被丟棄在一個預先挖好的土坑,看著一鏟鏟的土落到身上,但你卻看的見他們的臉,聽得見他們的訕笑,你清楚感受到脈搏正逐漸變慢,神經一條條麻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腳一塊塊腐壞而無能為力……。

   「因為夢想不會在時間裡死去,而是從內心中死亡。」她是這麼說的,那時候我們肩並肩坐在石門的海邊,四條腿在堤防外晃蕩晃蕩,空了的啤酒罐和我們之間的祕密心事隨風飛舞散落一地。天空被陰沉的雲向海面無止盡拉扯,其實天空與海是有點相似,卻完全不同;相互完美的輝映,卻又相隔如此遙遠,一如我和她的過去。當海風劈面而來,我側過身吻了她。她笑了笑。

    當天晚上她的美好遺失在我的機車後座,遺失在我的機車後座殘骸和貨車殘酷的巨大車輪之間。

 

    燒盡的菸燙著了我的手,我觸電般扔掉那截短短的菸蒂,盯著它發楞。

    遺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對吧?有些時候我甚至羨慕起父親,也許在他的世界裡已經沒有了煩惱,沒有了孤獨也沒有了絕望,他能夠一直這樣活著,活到整張臉只剩幾個黑窟窿,無憂無慮的從一名少校連長慢慢退化到標語般押韻而服從的軍校生,接著是求知若渴的問題小學生,再演變成一個襁褓中牙牙學語的嬰兒,但仍然活著。而我呢?我現在還活著嗎?

    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五官,不禁笑了起來,也許吧,也許是正在活著,我有呼吸有心跳有脈搏,還有一個雖然生鏽卻還堪用的身體,斑駁的歲月與剝落的夢,沉默的理想和對現實的折衷,對過去的憑弔與未來的一腳踩空,我向下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地心引力拖曳我的雙腳我的思緒她醉紅的雙眼在我的臉上流轉著取景構圖明暗近淺遠深渲染法教授露出讚嘆的笑容她咧嘴笑了他露出讚許的微笑我的畫作我折斷了的畫筆放肆潑灑在牆上滿滿的顏料滿滿的失望滿滿的期待在這樣殘酷的實境遊戲中默默死去死在那片髒汙的牆上風好大風吹起了她一頭烏黑的長髮消蝕中的希望吹起了她輕輕靠著我輕輕吐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珠圓玉潤的話語──

   「你遺失的一切,只要我還在,就會陪你找回來。」

 

    白晃晃的陽光把我的夢刷成一片純白,我抬起頭,床鋪是空的。

    我緩緩走了出去,遠處警笛聲大作,我朝著那裏走過去,卻只看到一條人群構成的長龍已延燒到天際,就像一隻隻噬血的獸環繞著一名仰躺在救護擔架上的老人,對著他比手畫腳品頭論足,一名高中生正口沫橫飛地向他旁邊的同伴們描述著關於一個著魔般的老人做出的瘋狂舉動。

   「我跟你們說,那老頭就這樣突然爬上這台車的車頂。」

    隨之而來的是哄笑聲「他以為自己在開坦克呀」「不不不,他是在拍電影。」

    而擔架上已面目全非的老人熟悉的令人吃驚,那樣乾癟的四肢,與染成鮮紅仍能辨識出的臉龐,正一步步離我遠去,正在離開這個散落著他所遺失的凌亂記憶的世界,而我的視線忽然與他仰躺著的視線啪恰撞上。幾個字從他冒著血泡的嘴角滑落下來,滾動到了我腳邊,我俯身試著將它拾起,卻只能抓住從指縫間消逝的風。我知道我剛剛遺失了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唯一一條血緣。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那些大大小小的流言耳語,走過車輛川流不息的街巷,走過山走過一片沙灘,走進一圈又一圈溫柔擁抱著我的淺藍色觸手,我抬頭望著天空。

    陽光好刺眼。

    我是誰?

    我在哪裡?

    我終於,連軀殼都遺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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