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文學獎|散文-高醫二 范容瑛 - 台十一海岸線

高醫二 范容瑛

台十一海岸線

  「剛離開一地時的窗景是最美的風景。」C 瞇著深邃的眼說。
  回程火車上,車身剛啟動,緩緩撲面而來的是左手窗邊的吉安、壽豐、鳳林,我盯著一路綿延的海岸山脈的山陵線,像小時候沿著描圖紙上的邊框上上 下下,偶而冒出的一點點陽光此時反倒成了主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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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沒到過台灣東部的西部農村小孩,網路上琳琅滿目的背包客站或青旅多如毛牛,畢竟這年頭大家都把小雀幸活成大雀幸了,看得有些頭昏眼花,便隨機揀了一間。
  那一年夏天,我來到花蓮市區這間外表不太起眼的三層樓背包客棧打工換宿,短短十幾天,卻著實重回了些生活的軌道,就像小時候可以漫無目標在水煎包攤販前看人來人往一整個午後,而不會被斥責蹉跎光陰的那種感覺。
  在背包客棧裡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與故事,來面對自己恐懼的療傷者、皺著眉拼命搞懂地圖索引的觀光客、操著我永遠聽不懂的腔調的外地人、彷彿永遠用不完的精力的大學生、騎著檔車橫越中橫武嶺的破風者、晃著步伐東張西望的背包旅人、躲避體制的準科舉生、來發呆放空喝啤酒的失意浪人,我坐在一貫的角落,縮時、快轉、回放、重播,看著每個人的滔滔不絕、比手畫腳,影子錯落。
  背包客棧像枚容器,裝載的是一件接著一件欲待傾訴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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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區的街巷是一部慢步調的古老幻燈片,往美崙山方向的介壽眷村、大陳一村,抑或是更遠一點的新城聚落,在時間裡凝成與世無爭般的淚珠,鮮少有人去翻閱,卻保有其晶瑩。介壽眷村是昔日花蓮的空軍眷村,但現在幾乎沒剩幾戶居民,甚至許多門幢前都貼著礙眼的市府財產的公告白紙;大陳一村則是民國四十年代從大陳島撤退來台的老軍社區,相同的是,現也只剩寥寥無幾的住戶而已。
  騎進巷弄裡,機車的引擎聲似乎突然成了萬惡根源,惹來街貓的白眼,狹窄的消防通道,井然有序排列在矮小的平房紅瓦之間,灰灰舊舊的牆面寫著當年眷村的住戶編號,仿佛雋刻在記憶皮質裡的編碼,排序於海馬迴中第幾號隔間,好似唯有這樣才不會被外頭台九線的紛快車龍打擾而遺忘。
  迎面轉角走來拄著拐杖的長者,凍結的時光赫然被我這唐突的外來者劃開,長者直勾勾地看向我、把我看透般,像在反駁我方才那念頭──不對,被記住在滄久時光洪流裡的,是他們才對。而在生活裡打轉流轉,又迅速消逝的我們,才像被時間遺忘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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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十一海線是個黑洞。
  那是從胸腔深處發出的聲音,像黑洞般拉住你所有的步履、神經、情緒、語言,它彷彿在訴說著一些事情、一些共鳴。
  從台十一線起點一路向南,沿途左邊是海──無盡的海、毫不吝嗇的海,右邊是山──蜿蜒的山、峰迴路轉的山。
  七七高地的挑高全景視野,放肆地把出海口、月眉山、吉安、市區都掃過一輪,記得當地人說因為那裏氣場太陰,所以很少有外地人敢獨自前去,遂成了秘密私房景點之一;鹽寮部落的小筏,像忘了光陰的港口,恣意吹風雨淋,我沿著長長的河堤奔去,像小時候放風箏時義無反顧地朝原野奔跑,海邊住戶的土狗受到驚嚇愣愣地盯著我;拐進水璉部落,往另一個方向是水璉國小跟海邊,海邊只有一些坍塌的堤岸、一位拉著釣竿的老伯、幾株雜草,卻藏著一整片海的靈魂,終於了解為什麼水璉部落的當地人都說,看完這一片無人的海,就會更貼近水璉這地方了;還有更過去的牛山、芭崎、磯崎、新社、豐濱、石門漁港、月洞,靜靜坐在太平洋的袖子,我一一細細地嗅聞著那些味道。
  午後雷陣雨也是花蓮午覺的伴奏,偶爾過了正午便開始傾盆大雨,只能摸著鼻子乖乖騎回市區,但若是天公作美的午後,通常沿著台十一沿線,要騎到豐濱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還記得,一次 H 帶我們去看坐落台十一旁的豐濱國小,我們就這麼被部落 的笑容震懾一番,好像隨隨便便一球遠遠出界的界外球,也可以因為打中眼前 滿滿的山的清脆聲而變得惹人莞爾。
  「都市的小孩是因為滿足而笑,部落的孩子則是因為快樂而笑。」C 說 過,但他忘了說的是,那笑還能讓人誠心踏實的去直視、去提醒心中睡著的孩子:要笑、快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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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多半時候,離市區僅僅半小時車程的水璉海邊還是我最常發呆看海的地方,像是個容器,剛好盛接住欲頹的靈魂。
  經過台十一海線的一個大弧度彎、接下來又一個險降坡,拐入的是一個小部落──小到你若不經意經過會以為不存在的阿美族水璉聚落。
  一直有個「國小症候群」──每到一小地方便喜歡去看看他們社區或聚落的國小,於是看見水璉國小的立牌,二話不說轉進了小弄,在約莫不到二十戶的小聚落踅了一圈、出了幹道,又想到對面的彎探個究竟。
  時速降到不到五公里,不敢催油門,早餐店阿姨的注視令我愧疚,我像在 眾目睽睽之下擾人清夢一般,街道旁黑壓壓的家狗嗚鳴,我繃緊抓著油門的神 經。終於看見本來預定的景點之一「吉籟獵人學校」,網路上評價還不錯,心想 反正不過參觀一會兒而已,機車便隨意擱下,等等還想試著騎到更南邊的豐濱看看。
  「請問可以參觀嗎?」有些遲疑,畢竟裡頭群聚著奔跑的小孩的喧嘩聲,有種唐突誤入之感,我緊張地翻閱文宣,目測這不大的地方,應該晃不到十分鐘就沒什麼好看了的吧。
  「校長!校長!這裡有人說要參觀,你要不要導覽一下?」沒想到那人卻回頭這樣問另一位正朝這裡走來的人,我不禁一驚,正想趕緊解釋自己並非什麼要採訪的知名媒體,也不是什麼要進行田野調查的專業學者,不用大費周章請到校長來與我對談。
  「好啊!跟我來!」校長爽朗的背影走到一木頭平台前停下來,稍稍遠離嬉戲的小孩子們,周圍大樹纏繞,校長的聲音彷彿也翳入枝葉中,抽離這樂園般俯瞰著土地。
  「好了,你可以開始問了。」有些錯愕不及地回神,畢竟當初只想來參觀晃晃,沒想到會有這樣直接跟校長面對面聊聊的機會,其實說真的,壓根兒也不知道要問什麼,但在隨口拋出第一個問題後,話語和話語間像長了腳一般,自個兒會找到自己的脈絡走向,就像天空沿著山陵線般自然。

*5

  校長說,吉籟獵人學校之所以取名為「吉籟」,意為「太陽之子」,而這層 涵義輕輕觸動了一下沒什麼特別信仰的我,像一呢喃的禱詞,卻給人一種安定 的力量,我看著正昇到山的頭頂的烈日。「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叫阿美嗎?有很 多種說法啦......其中一個是『成為人』的意思,我們不都在追求著成為人 嗎?」
  校長名叫法拉,在阿美族語有「丟掉」之一,也許是指丟掉厄運或體弱多病。三十好幾、在都市歷練打滾過一番後的他,曾經做過各種粗重賣命的工作,因緣際會回花蓮加入救難隊,在一次颱風後,與部落長者組聯合搜救隊,不只因自己的重裝相較之下顯得十分突兀而彆扭,也因此認識到山裡老人對於大自然懷抱的態度。
  「那時的我是震驚的,驚訝於部落長者獵人們對於山林、對於河川、對於 大海的姿態,竟是如此謙卑與尊敬。」對那些部落獵人來講,獵人並不是只有 殘忍的獵殺,而是包含更廣的層面,舉凡認識這大自然,「你得先徹底用心去認 識、去了解山──這才是真正的獵人。」
  這不禁讓我聯想到梭羅所言,「野地裡蘊含著這個世界的救贖。」及《像山 一樣思考》裡的一句話:「或許這就是狼的嗥叫所隱藏的含義;山早就明白了這個意義,只是大多數人仍然不明白。」只有瞭解山、才可以了解山所明白的意義。
  「文化沒有高低優劣之分,只有差異性。」法拉提及一直到現在,還會有 外地觀光客指著他們的鼻頭喊「番人」、「土著」,「在這年代了,什麼轉型正義 的口號喊那麼大聲,很難想像得到吧!」儘管語氣輕鬆地開玩笑著,但眉宇間 的無奈卻也顯而易見。
  「總歸一句,那時候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啦,就只是回家而已──回部落裡、回山林裡。」校長揮揮手趕走臉上因剛剛去海邊採鹽而引來的蒼蠅。
  「去看山吧!」八年前,就在那同一座山,法拉決定回家──回部落。

*6

  在一路向南的車廂上自水璉部落的記憶中回神,又想起一次台十一海線的 回程路上,彎過一隧道的急彎險降坡,就像看著那總會過彎的人生一般,P 忽 然唱起那首久未被拆封的歌,「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 我......」像浪打在岸上那樣毫不留情,霎時像想起什麼似的,或許想起那海、 或許想起那山、也或許是想起這趟旅程那怎麼也說不明的感動──停下來,在 一片沒有人的海,看日出,等夜景。
  不會有人來提醒我潮起與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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