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短篇佳作-中國三顧紹彤-太乙神針-針灸之爭

中山三 蘇偉誠

創作理念

牙醫界中比較被廣泛討論且有研究基礎的,其中一項是牙體組織培養的技術。每個時代都有其潮流,透過故事的敘述,思考若是一項新技術的誕生,會為整個業界,或是社會,帶來怎樣的影響甚至衝擊;又者,是否所有人都同意且樂見這樣的進步發展,我認為這是值得去玩味的東西。先前在其他單位投稿過一篇類似主題的故事(內容完全不同),這篇可以說是前傳,但也可以看作是完全獨立的故事,但闡述得更加完整。

潮流

 一陣風呼嘯而過,然後消散在夏日的夜晚。

 

  一如往常離開了位於台中南區牙科醫學中心的實驗室,凱杰醫師緩慢的步伐踏在這已近午夜的文心南路人行道上,背影顯得格外落寞而淒涼。溽暑的悶熱沉積在柏油路面,絲毫沒有隨著日落而褪去的跡象,反而與漆黑的夜色一同濃重了起來。他嘆口氣,今天又是毫無成果的一天。

  「叭叭!」一輛似乎是酒駕夜歸的白色奧迪從他身邊蛇行過去,凱杰皺了皺眉頭,因為前些年土地徵收的關係,醫院停車場根本不敷使用,所以他早已養成了走路上班的習慣,反正短短十多分鐘的路程,只要他能克服老是睡過頭的毛病,基本上也沒什麼不妥。凱杰在醫院中除了例行性的看診之外,最投入的莫過於牙體幹細胞培育的研究,儘管有時候工作量真的令人不堪負荷,但那是他從進入牙醫系後就開始萌芽的夢想。然而,近來的實驗進展緩慢,還有很多變因尚未控制,尤其是最為關鍵的調控基因,他到現在仍然對此一籌莫展。

  「嗨!心情看起來頗差啊!」他一踏進家門,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他感到疑惑,畢竟這時間點不對勁啊!

  「蘇偉!你怎麼回來了?不是還在日本進修嗎?」凱杰挑起一邊眉毛問道,但心情似乎舒緩一點了。

  「有秘密任務!」他大學時期的室友,偉辰,整個人躺在沙發上帶著笑意說:「先別提這個,你幹嘛一副憔悴的樣子,你的研究又撞牆了喔?」

  「差不多啦!」凱杰現在並不想提及實驗室的事情,便趕緊轉移話題,「別賣關子了,你到底回來做甚麼啊?該不會是被趕出─」

  「才怪!」偉辰哈哈大笑,「其實也是和你有關係啦!」

  「喔?」

  「我的指導教授有聽說你的研究,」偉辰坐起身子開始正經答道:「你還記得賴寒學妹嗎?小我們一屆的那個。」凱杰點點頭,「她也在我教授底下的另一個團隊從事基因相關的實驗,最近似乎大有斬獲。」

  「所以呢?」凱杰想不出這和他自己有甚麼關聯。

  「和牙釉質修補相關的關鍵基因─Ctip2,」聽到這個名字,凱杰的心裡震了一下,「這應該和你的研究脫不了關係吧!」偉辰彷彿猜中了他的思緒一般,「總之,教授要我和他一同來協助你的實驗,也算是課程的一部份……反正能回來台灣沒什麼不好的!」

  「竟然一句話都不講就跑回來,」凱杰翻了翻白眼,「我快累死了,你自己處理吧!房間我沒動過。」

  「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去偷翻我的零食欸……」偉辰打了個呵欠走進他闊別將近九個月的房間,過了十秒鐘之後,「喂!我從沖繩買回來的黑糖餅呢!」

  凱杰裝作甚麼都沒聽到,哼著歌走進了浴室。

 

  陽光灑落在醫學中心的磚紅色外牆之上,替這座灰樸的城市增添了一點色彩。翌日清早,凱杰便先帶偉辰大致一覽了目前實驗室的概況。

  「簡單來說,就是想辦法透過體外幹細胞的培養,把它誘導為牙齒組織的胚胎,再植入患者體內。」凱杰翻了幾頁數據和圖表出來,「這裡是幾個月來的資料……」他搖搖頭,又隨手扔到了一旁,「都是些廢物,沒什麼可以看的。」

  「別擔心啦!」偉辰興致盎然地盯著其中一群培養皿,「等我們加入之後一定會有進展的。」

  「這種事你還好意思自己說,」凱杰翻了個白眼,「不過你提到的那個基因的確是我目前研究的關鍵之一,總之,希望賴寒學妹會有好消息囉!」

  「對啊!他的班機應該今天晚上會到,就放輕鬆點吧!你老是這樣擔心東擔心西的,」偉辰以勸說似的語氣接道:「等會兒約一下以前那幾個老朋友,晚上去吃個熱炒,順便喝酒聚一聚!」

  「絕對要的!」凱杰心情為之一振,「那咱們開始吧!」

  兩人隨後不再閒聊,凱杰繼續解說著自己這幾年來的研究計畫。。

 

  經過一整天的實驗與看診,金黃色的陽光已逐漸轉為橙紅。凱杰有些疲憊地看向窗外,一幢幢高樓戳刺著天空,暮色沿著其間緩緩流下,這幅風景多少映照了他現在的心情。

  「欸!」偉辰走了過來,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別發呆了,差不多該過去吃晚餐啦!」

  「你騎車?」凱杰想起自己平常都是走路上班的。

  「隨便啦!走吧!」偉辰一腳踏進了準備下樓的電梯。

 

  餐廳位於大里市區的主要幹道旁,每逢假日總是一位難求,偉辰和凱杰望了望人山人海的排隊人潮,總算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嗨!」他們倆在大學時期的好友─連懇,帶著一身運動裝扮,滿臉笑容地站在門口,「我剛從台北騎腳踏車衝下來,好久不見啦兩位!」

  「阿懇你變黑好多喔!」凱杰跨下機車,「最近過得如何?」

  「沒問題,」連懇賊賊一笑,「比你想像的好多了。別提這個,傑楷也已經到囉!」他指了指餐廳裡面。

  「我聯絡過勝陽了,他說有事不能過來,好像又帶他女朋友去吃舒芙蕾了吧!婷里她還是超愛甜點的。」偉辰剛停好車子,快步走了過來,「瑋庭也一直沒接電話,所以我們直接進去吧!」

  三人一齊走進餐廳,另一位老朋友傑楷一如以往,坐在位子上目不轉睛滑著他的手機,卻還是能頭也不抬地向他們打招呼:「嘿!快點餐吧,我快餓死了!」

  「哇!」凱杰有點驚訝,「你甚麼時候瘦這麼多的!」

  「靠每天夜跑跟前陣子很流行的可樂減肥法啊!」看見三人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傑楷語帶得意,「你們以後有機會可以試試。」

  「不過,」待三人都坐定後,連懇首先問道:「偉辰你還真快就回來了,你說是來幫凱杰忙的?」

  「對啊!」偉辰點了一道麻婆豆腐,順手把點菜單往旁邊傳過去,「賴寒學妹應該也會加入,她說明天會來跟我們會合。」

  「不要點那道啦!每次都很晚才上菜。」傑楷接過了點菜單,皺著眉頭抱怨了一下後還是把它交給店員,「算了,總之─難得大家又能聚在一塊兒,今天的酒我請客!」

  「你怎麼還是一樣喜歡亂撒錢!」雖然嘴上說說,凱杰心中其實是舉雙手贊成的。

  「欸!」偉辰邊滑著手機邊發出驚呼,「新聞說有一架班機好像被挾持了,明明早該降落的,卻越過桃園中正機場直直往南飛了!」

  「甚麼鬼啊!」連懇搶走他的手機仔細一看,「真的!這太誇張了吧!」

  「唉!這社會真是越來越瘋狂了。」凱杰嘆一口氣,「甚麼怪事都會發生。」

  四人突然陷入一片沉默,周遭能聽見的盡是酒酣耳熱後的喧嘩與鐵板料理的滋滋作響聲。

  「我說,」連懇似乎突然警覺到了甚麼,「你們有聽到轟隆轟隆的聲音嗎?」

  「好像有,」偉辰的臉色一變,「而且越來越近了,好像是從上面傳來─」

  

  剎那間,他們都以為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只是一場噩夢罷了。

  

  在凱杰的眼中,時間猶如靜止了一般。他能看見餐廳的半面天花板緩緩被壓軋成片片木屑,然後從縫隙間迸出了橙紅的火光,一團鐵灰色的影子伴隨其後,從不明物反射的光澤之中,他瞥到了人們驚惶失措的臉龐,以及赤裸裸的恐懼。仍在高速轉動的螺旋槳絞碎了這個平靜的夜晚,空氣中瀰漫著粉塵與血腥的味道,同時,四周陷入了一片火海。過了彷彿一輩子那麼久的五秒鐘之後,他意會到這是甚麼了:墜機!下一個瞬間,一道轟隆巨響,他知道這是機首撞擊地面的聲音,一股強大的風壓伴隨著熱浪襲面而來,他失去了重心,重重地向後栽倒在地。

  「快點,出口在那邊!」他看見連懇指向了右前方破掉的窗戶,焦急地大吼。偉辰已經不見蹤影,而傑楷則同樣摀著臉倒在地上呻吟著。

  「欸!振作一點!」凱杰勉強撐起身子,搖了搖傑楷的手臂,「阿懇你趕快過來幫忙一下!」

  連懇蹲下去半是強迫地把傑楷拽到了自己的背上,他有些擔憂的轉頭問道:「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吧?」

  「可,可以啦!」凱杰已經開始被濃煙給嗆得流出眼淚,「你先帶他出去,我會跟上!」

  連懇點點頭,揹起傑楷努力往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凱杰壓低了身子,避免吸入太多濃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們兩個身後,同時暗暗祈禱偉辰已經順利逃了出去。周遭早已成了一片火海,斷成好幾截的飛機碎塊散落四處,看起來可能整條街道都遭殃了,凱杰根本不敢想像原本飛機裡的乘客還有多人能存活下來。他們跨過斷裂的桌椅和滿布碎屑的地面,面目全非的場景令人心驚膽跳,這短短十多公尺的距離竟然遙遠得如此折磨!眼看出口越來越近了,當他正感到鬆了一口氣的同時─

  毫無預警地,一根還在燃燒的樑柱在他的眼前倒下!不偏不倚直直地撲面而來,他想閃開,四肢全卻突然完全無法動彈。

  「喂!」不知誰的聲音大吼,然後一股推力把他狠狠往旁邊撞開,他一個踉蹌後穩住了身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連懇臉色慘白地叫了一聲:「偉辰!」

  凱杰往地上一看,偉辰滿臉痛苦地倒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右腳的膝蓋以下都被柱子給壓住了,完全進退不得。

  「蘇偉!」他急忙一個箭步向前,蹲在偉辰身邊,「你聽得到嗎?我們得先趕快逃出去!」偉辰面部扭曲地點了點頭,那表情卻彷彿是在說敢叫他動一步,就馬上痛死給你看的樣子。

  凱杰不敢大意,和連懇合力把偉辰從柱子下拖了出來,他把偉辰的右手拉到自己肩上搭著,「你這樣能走嗎?」

  偉辰面露難色的嗯了一聲,舉步維艱地和凱杰慢慢走向出口。

  

  夜晚的涼風拂面而來,滿身大汗的四個人躺或蹲在已成一片廢墟的餐廳外頭喘著氣,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經歷了甚麼。附近已擠滿圍觀的人群,可以聽見不遠處傳來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凱杰抬頭望向四周,墜機的範圍幾乎波及了一整條街,機身陷進不遠處一座百貨商場的工地內,完全嚴重扭曲變形,自己能活著還真是命大。

  「你這白癡,幹嘛自己去擋柱子。」凱杰回過頭來,抿著嘴向癱倒在地的偉辰問道:「是有比較帥嗎?」

  「兄弟嘛!」偉辰依然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回道:「而且你別亂講,我一直都很帥好嗎!」

  「你─」凱杰覺得好氣又好笑,索性不再接話,他雙手抱膝坐了下來,靜靜等待救難人員的到來。

 

  幾公尺外,一名男子側身倚在一間大門深鎖的連鎖藥局牆邊,盯著他們四人,將電話舉到耳邊。

 

  「他的右腳有開放性骨折,」醫生迅速說道,他們站在人滿為患的中山附醫急診室旁,「沒有甚麼大礙,開刀後休養一陣子就可以恢復。」

  凱杰和連懇點點頭,他們受的傷很輕,簡單包紮之後就已經處理完畢,但偉辰的情況比較嚴重一些,傑楷則還在一般病房休息當中。

  「欸!」連懇指了指不遠處電視螢幕上的新聞,「它果然就是之前說被挾持的那架班機欸!」

  「自羽田機場起飛……機上無人生還。」凱杰瞇著眼睛看了看標題,他的眼鏡在剛才的意外中早就不見蹤影,「『挾持原因不明,日本政府和我國已就事件展開聯合調查。』甚麼啊!根本一點線索都沒有的意思。」

  「誰知道,」連懇搖搖頭,「說不定隱瞞了甚麼消息故意不公開吧!我們─」他話還沒說完,偉辰躺著從急診室被推了出來。

  「還好嗎?」他們倆立刻湊上前去關心。

  「死不了的。」偉辰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對勁,「但我剛剛收到消息……」

    「啊?」

  「賴寒學妹……」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就在那架飛機上。」

 

  自那場意外後已經過了五天,凱杰和連懇幾乎每晚都會輪班來醫院探視,偉辰復原的情況良好,傑楷則已經回家休養了。

  「你的咖哩蛋包飯,」凱杰打了個呵欠,把餐盒扔到偉辰病床旁的櫃子上,「醫生說還要待多久啊?」

  「謝啦!」偉辰眼睛一亮,這是他最愛吃的東西之一,「大概還要兩三天吧!我也沒聽清楚。」

  「那就好,」凱杰拉張椅子坐了下來,「我最近請了幾天假,實在沒心情去弄實驗室的事情。」

  偉辰彷彿想起了什麼,有點落寞地說道:「唉!賴寒學妹竟然就這樣走了……,聽說我的指導教授因此好幾天吃不下飯,希望他老人家平安。」

  「對啊!」凱杰盯著自己的手指把玩著,「所以我才說不想觸景傷情,過段時間再回實驗室去吧!」

  「可是這樣你的研究怎麼辦?」偉辰有些憂心地問道:「少了賴寒學妹的加入,有辦法繼續順利進行嗎?」

  凱杰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反正之前也這樣撐過來了,誰知道呢?」

  「聽說墜機前有乘客轉發了一部影片,」偉辰好像想到了什麼,開始滑起手機,「雖然晃動得很厲害,但裡面有拍到劫機者的臉,在這。」他把手機遞給凱杰。

  「好模糊喔!」凱杰抱怨了一聲,放慢動作又看了一次,「咦?你不覺得他那個刺青有點眼熟嗎?」他轉向偉辰,指了指螢幕中劫機者的手臂,一道閃電穿過心型的圖案。

  「啊?」偉辰皺皺眉頭,「完全沒印象。」

  「好吧……」凱杰也覺得可能是自己記錯了,「別看這個了,聊點別的吧!不然我想回家睡覺了。」他眨眨眼。

  偉辰咧嘴賊賊地笑了一下,「我跟你說,昨天輪值我病房的那個護理師……」

  凱杰突然覺得自己也想來住院了。

 

  「所以說,你們真的是死裡逃生耶!」凱杰的另外一位朋友,瑋庭,依然不改她從學生時代就嘴賤的本性:「好可惜,不然我就少幾個競爭對手了。」

  「抱歉讓你失望囉!」凱杰哈哈大笑,他們五個人約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傑楷和連懇熱烈地討論著一款手機遊戲,偉辰則啜著飲料發呆,他已經出院了,雖然還是得拄著拐杖行動,不過他似乎也樂在其中。

  「我一直覺得有點太過巧合了,」瑋庭開始發表她的看法,「你想想看,賴寒學妹本來是要來找你們的,然後飛機又不偏不倚掉在你們頭上,根本是有計畫的。」

  「哇!這陰謀論還真厲害。」偉辰挑起一邊眉毛,「但我覺得太唬爛了啦!誰跟我們有仇啊?要用一整架飛機來打。」

  「你有看到劫機者的刺青嗎?」瑋庭這句話讓凱杰和偉辰都愣了一下,「那個是一個組織的標誌,他們用激烈手段反對所有稍微先進的醫療技術,反墮胎、反器官移植,甚至反對任何合成藥物的使用─」

  「我想起來了!」凱杰驚呼一聲,「之前就是在某篇雜誌看過。」

  「你不是在研究牙體再生嗎?」瑋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怎麼知道自己不會成為目標?」

  「可是……」凱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太誇張了,但又有幾分道理。

  「有個方法可以驗證,」偉辰突然發話,「去找K哥,請他查清楚。」

  

  地處美術館旁綠園道的菁華地段,吳哥酒吧的來客總是絡繹不絕,不過今天店裡的人卻特別稀少,他們一行人走到了吧台前。連懇和凱杰興味盎然地研究周遭,不時瞄向座位區的客人,他們倆都還沒來這間店光顧過。

  「唉唷!好久不見了!」酒保的身型魁武,花襯衫、象褲再配上一臉落腮鬍,儼然中年大叔的樣子,「怎麼都沒來光顧一下!」

  「祐誠學長!」傑楷搶過他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你竟然還沒倒店喔?」

  「白天診所,晚上酒吧。」祐誠一本正經地答道:「這可是我的專利,其他人學不來的。」

  「你最近不是還在研發什麼……可以治療牙周病的啤酒嗎?」瑋庭用手搧了搧風,她有點受不了店裡的菸味。

  「那個啊……」祐誠故作神秘地回應,「是我們店裡下一季的秘密武器,先不要洩漏天機啊!」

  「學長,」偉辰壓低聲音說道:「我們是想找K哥幫忙的,他今天有來嗎?」

  「有啊!」祐誠指向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一名男子以飛快的速度在敲打筆電的鍵盤,「看到沒,他人在那裏。」

  「謝啦!」他們一齊走了過去。

  

  「K哥!」凱杰率先向他打了聲招呼,他們大學時曾經是宿舍的室友,「怎麼還是老樣子啊?」

  被稱作K哥的男子依依不捨地闔上了筆電,這才看清來者是誰,「你們!竟然不說一聲就跑來了!」凱杰覺得他的語氣中帶著一點興奮和……不安?

  「因為需要你啊!」偉辰有點好奇他剛才在忙些甚麼,「想請你查號人物。」

  「喔?」K哥歪頭問道:「雖然有點奇怪,但你們要找誰啊?」

  「這個。」偉辰將拐杖放到一旁,從口袋中掏出手機,「1分36秒開始的男子,查得到他是哪位嗎?」

  「我看看……」K哥推了一下眼鏡,認真研究起來,「解析度不好,但我應該可以試試。」他打開了筆電,迅速叫出許多程式,開始交叉比對了起來。

  「嚴格來說我不能這樣子幹啦……」他邊盯著螢幕邊說:「你們知道刑案組有很多規定的。不過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幫你們一下。」

  「我們懷疑那個刺青是跟─」瑋庭話還沒講完,螢幕上已經出現了比對結果。

  「找到了,」K哥放大了圖像,「那個刺青是反醫盟的標誌,至於你們要查的這個人,是其中的幹部之一,有搶劫、蓄意殺人等前科,依然在許多國家被通緝中。」語畢,他叫出了另一張照片,「至於他們的頭頭,綽號『蚯蚓』,真實身分至今依然成謎。」

  「據說那場空難死者身分的確認還要一段時間,」偉辰低頭沉思著,「所以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囉?」

  「這……或許吧!」K哥似乎想表達甚麼卻欲言又止。

  「不過即使這樣,也不保證他的目標就是衝著凱杰來吧!」傑楷發表意見,「我認為還是巧合居多吧!不然怎麼都沒有人出來發表聲明?」

  「但是─」瑋庭想反駁,卻一時想不到該接甚麼話。此時,凱杰覺得K哥似乎塞了一張紙條到他手邊,他暗暗打開來看:「快離開!」

  「K哥你這是─?」他有點遲疑地問道。其他人看向他們倆,滿臉疑惑。

  「因為不離開你們就死定了。」扁平又令人生厭的嗓音從他們背後傳來。

  他們猛然轉身,一名矮小但尖酸刻薄樣的男子就站在那邊,身後跟了一大票看起來像是跟班的人,凱傑定睛一看,他似乎就是螢幕中的那名男子─蚯蚓,他手上的刺青更加印證了這點。酒吧內的其他客人不知何時都消失不見了,祐誠在吧檯後擦拭著高腳杯,貌似不想淌入這渾水。

  「凱杰醫師,初次見面。」男子語氣中故作的尊敬顯得格外諷刺,「聽聞您的研究,一直很想和您見上一面─」他的嘴角上揚,「然後把你幹掉。」

  「抱歉。」K哥低聲說道,「他們一直在監視可能和你有接觸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一個多月前就被盯上了……」

  「當務之急,是要先毀掉你的研究。」被稱作蚯蚓的男子輕拂著自己的臉頰邊說,「但是那間實驗室門禁有點嚴格,需要借你的識別證用用。」他彈彈手指,一名小弟上前搜走了凱杰的皮夾。

  「你們都能搞出空難了,還需要甚麼識別證?」偉誠嗤之以鼻地回道。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蚯蚓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們建議。」

  蚯蚓轉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兩名跟班便拿著凱杰的識別證走出門外,踏入了夜色之中。

  「好,他們會去替我處理實驗室的事情,接下來─」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皮夾,「你們想要上吊,」他彎下右手小指,「墜樓,」他又扳下一根手指,「還是落海?」語畢,他直直地盯向了他們幾個人。

  「等等我和傑楷會擋住他們,」連懇用氣聲悄悄說道:「你們快趕去實驗室阻止那兩個人。」偉辰和凱杰抿著嘴點頭表示了解,瑋庭的神情看起來有點慌亂,但還是微微跟著點了個頭。

  「別講悄悄話啊!」蚯蚓戲謔地說,「跟我們分享─」

  「就是現在!」連懇大吼一聲,傑楷順勢抄起桌上的啤酒杯向蚯蚓臉上砸去,偉辰只聽見一聲令人不舒服的悶響,隨後便拄起拐杖,立刻拉著凱杰和瑋庭衝向了吧檯。

  「快!」他對酒保祐誠大叫,「開後門讓我們出去!」

  祐誠猶豫了三秒鐘後,似乎是下定決心,領著他們從廁所旁衝出了店外。

 

  店內,傑楷和連懇兩人背對背靠著。儘管看似寡不敵眾,他們還是蠻橫一笑,面對滿臉殺意衝過來的人們。K哥躲到一旁,悄悄撥打了報警的專線。

 

  店外,偉辰和凱杰跨上了機車,開始朝實驗室的方向極速奔馳。

 

  實驗室的門半開半掩,看起來已經被入侵過了。凱傑和偉辰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瑋庭跟在後面,他們不曉得裏頭有甚麼在等待著。凱杰躡手躡腳走到了電源的總開關旁,用力壓下把手,隨著一盞一盞燈亮了起來,實驗室內部的樣貌逐漸變得清晰。奇怪的是,整體看起來並沒有甚麼異狀,裏頭一個人也沒有,凱杰正感到疑惑的時候,正彎腰檢查桌面下的偉辰驚呼了一聲。

  「他們用的是炸藥!」他面色凝重地說,「定時三十分鐘,每隔幾張桌子就放了一個,我是不太會計算,但這樣看起來……」他沒有再接話下去。

  「到底為甚麼會這麼費工夫?」凱杰百思不得其解,「感覺像是不想傷到這棟醫院的其他樓層一樣……」

  「因為是我要求的,我的診間就在樓下幾層而已。」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傳來,瑋庭依然站在門口,上半身倚在柱子旁。

  「瑋庭你說什─」

  「是我提供你的情報,」她撥了撥自己的長髮,站直身子,「是我建議劫機,是我想毀掉你的研究。」

  「可是你為甚麼要做這些事?」凱杰繼續問道,他瞥見偉辰握緊了拳頭。

  「你真的以為,這樣的研究可以造福世界?」瑋庭淡淡一笑,「當世人擁有了這項技術,誰還來看牙醫?誰需要口腔保健?誰還會想好好照顧自己的牙齒?」

  「就這麼荒謬的理由?」偉辰哼了一聲,顯然完全無法認同。

  「當一項科技興起,就代表其他技術的沒落。」瑋庭瞇起雙眼,「如果為了自己的飯碗和世人的健康,我會選擇這樣做。」

  「我們是醫生!我們該作的不就是以病人的福祉為依歸嗎!」偉辰的音量提高,「讓這樣的技術普及有甚麼不好?可以讓多少人重拾笑容!」

  「研發、專利、上市、削價競爭,然後淪為時代的犧牲品。」瑋庭反駁道,「後遺症是世人越來越不懂得珍惜自己身體的健康,因為他們認為再糟糕都有得救。」

  「我無法跟你溝通,」偉辰別過頭去,「凱杰,你看怎麼辦?」

  凱杰舉起一隻手示意偉辰先暫停,他轉向瑋庭:「如果我答應你終止研究,你會還我們清淨嗎?」

  「我怎麼知道,」瑋庭搖搖頭,「我是跟反醫盟只是目標一致所以合作,我無法代替他們回答你。」她的背後站出兩個身影,是剛剛被蚯蚓派來實驗室的男子。「預防萬一,就請你們待在這直到爆炸結束吧!」

  她輸入了幾個密碼,退出門後,門迅速滑上關閉。

 

  「可惡!」偉辰撞了撞門,但它文風不動,「從裡面打不開嗎?」

  凱杰搖搖頭:「她的管理權限比我還高,我沒辦法更動設定。」

  「要命!」偉辰嘆了口氣,他看了看還剩二十多分鐘的計時器,「所以我們只能被關在這等死?」

  「這倒不見得,」凱杰踱步了一會兒,似乎突然想到甚麼,「之前這裡空調故障,我看過維修人員爬進上頭的通風管……」他抬起頭來邊向前走邊努力回想,偉辰跟在他的身後。

  「這兒。」他篤定地說,他們停在通風管地某個開口下方,「我印象中工人說這裡離中控室的位置最近。」

  「那你的研究……?」偉辰有些憂心地看著他。

  凱杰從口袋抽出一支隨身碟,「備份在這裏面,包含所有的數據和進度,出去後我想把它寄給連懇和傑楷,他們自己去決定要不要接續這份研究。」

  「那你─?」

  「我想離開,找個偏遠的地方開間診所,替那邊的人服務,或許這是更能達到我理想的方式。」凱杰望向遠處,彷彿看見了甚麼,「從開始研究的時候,我就偶爾會懷疑瑋庭講的那些事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連累我的朋友們。」

  偉辰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緩緩回話:「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了,但我會支持你的。」因為傷腿早已不耐久站,他側身靠在桌子旁,「到時先來想咱們診所的名字吧!」

  「你─」這次換凱杰說不出話來了。

  「走吧!」偉辰用拐杖指了指上方。

 

  二十分鐘後,他們趴在遠處的通風管內,聽見劇烈的爆炸聲響。

  同時,在美術館旁的吳哥酒吧裡,三名特別嚴重的傷者被送往了醫院,其中兩人似乎是被害者,但身材矮小的另外一人也嚴重掛彩,他的手上有道閃電的刺青,其他涉嫌鬥毆的人則被警方帶回偵訊。

  

  五天後,傑楷和連懇收到了一封包裹,他們用顫抖的手將它拆開。

 

  儘管時代的潮流永遠會順勢前進,但就算身在其中,人們還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那個位置。凱杰站在某座山頭的觀景台上,如此思索著。

  

  一陣風呼嘯而過,俯衝深谷,再奔騰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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