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短篇佳作-中國三顧紹彤-太乙神針-針灸之爭

中國三 顧紹彤

創作理念

以古典中國武俠小說為本,融合中醫背景&醫療知識,創作出不同武俠門派間的故事,亦期望引入曲折的人生經歷引起讀者共鳴。

太乙神針-針灸之爭

"你這位是要自各兒讓呢?還是要令門內的兄弟姊妹請你讓讓,順道瞧瞧你的笑話?無離"

 

  聲音低沉而輕柔卻是個女子的聲音,幾個字不急不徐的從紅唇白齒間吐出

卻猶如刺骨寒風強押著人.從兩條死路中選出比較不難堪的死法。

 

"你何苦這樣為難我...?"

 

  無離朦朧間手向腰際一探,卻發現劍鞘是有的,但那把隨了自己十多年的配劍卻一空。

 

  冷不防,冰冷的劍身貼臉而過,在即將刺上客棧牆板之際又停了下來

雖是屬於灸火派的同門,然這劍法的銳利刁鑽之處卻一點都不含糊,實也和針劍派無分軒輊。

 

"無離,你知道掙扎也是無用的,這局是布好的,棋也是為你而下的,路就這麼個兩招,何不給自己個痛快?"

 

  這些話兒,更加輕柔,如春風般掠過面頰,但也更加彰顯局勢的險之又險,像利刃般鋒利地斬去一絲絲轉圜的希望,思陽道姑笑吟吟的持著劍,這一切早已在不知何時算計好的圈套。今個兒事情總算有個著落,一旁的人們也開始笑出了聲來,此起彼落,笑聲由小漸大。從無離入了門起,從沒如今日此般狼狽,猶如喪家之犬站在眾同門面前,這畫面豈不令人發噱?

 

"不...不...不..."

 

無離施展擒拿手法,向前一探!

 

"痛..."

 

  耳邊響起細微的小聲發喊,突地,如頭上冷不防一盆冷水澆了下來,令無離得以重新分清夢境與現實的邊界。

 

"臭小子,你這是嫌自己還活的不夠久?對我女兒動起手腳來啦!"

 

  無離左手抹了抹糊在眼睛上的水漬,然右手仍緊抓著某人的肩頭不放

睜開眼望了望四周,陳舊的木板圍成的一個小小包廂,板上有許多或烏黑或油膩的漬跡,鼻中隱隱聞到腳旁的幾個陶罐飄著蔥薑蒜等調味料的味道

稍一抬頭,從透著陽光的窗外看到飄揚的幾個小小的紅色旗幟,上頭亮著個

"朱"字。

 

  朱什麼?再向包廂左上頭瞄眼一看,深褐色木板招牌寫著扁食,一旁小楷的寫著各式菜色並在底下標著價錢,字跡雖稱不上好看,然俐落的筆法卻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還不放手?"

 

  一個乳白色約莫三分大小的圓形薄層麵餅皮,柔軟的餅皮夾帶著剛勁

周邊如刀刃般鋒利的,扔向無離的右手。無離簡單的抽個手就能夠躲開,然而這不就反讓這餅皮砸在他女兒的肩頭?說時遲那時快,女郎輕柔的撥開無離使勁抓在肩頭的手,手指迅速迎上餅皮的正中心一個攏撚,指尖彷彿沒了骨頭般使著綿綿不絕的柔勁,只見原本直直飛來的餅皮,慢慢在指尖轉了一個又一個越來越小的圈兒,女郎另一手也沒閒著,在身旁的鐵盆中的豬肉餡料攢了個恰到好處的大小,輕輕地擱在指尖旋轉的餅皮上,先讓豬油抹了個均勻,這才放上了餡並束起了口,完成了個精巧的餛飩。

 

"爹啊~你這個兒是真要傷我們魏掌門,還是考較起女兒來著的?"

 

  說著說著,咯咯一笑,轉頭將餛飩扔還了給駕車中的父親,只見朱老兒頭也不回反手一拍,餛飩"啪達"一聲落到掛在攤位旁的熱氣蒸騰的鐵鍋,不一會兒,濃郁的湯香味與溫潤的鮮餛飩熱氣騰騰地逸散開來,說到朱老兒扁食攤的餛飩湯堪稱在地一絕,聞到的人無不精神一振,口水直流,無離經過一夜的顛簸,滴水未進,遑論熱騰騰的湯食近在眼前,此時肚腹就像擂著鼓般,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散逸著餛飩湯鮮甜滋味的鐵鍋。

 

"饞蟲!但這當下也怪你不得..."

 

  說著說著,朱老兒自馬背走入小攤,任馬兒獨自在荒野小徑上行走

順手舀了碗餛飩湯撒了些蔥花,並順手擱了兩朵鮮香菇在湯內,過程手法俐落,不愧是經營了十多年遠近馳名扁食攤的老闆,然削瘦的身子能夠在被馬兒拉著在碎石道行徑中晃盪的小店內端著滿是熱燙湯汁的木碗行走,卻又不撒下任何湯湯水水,這腳底下的玩意兒也絕非尋常攤販小販所有的。

 

  朱老先以空出的手自草蓆內扶起了無離,然而當無離試著撐起身子,力道牽動全身肌肉,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哪怕是曾在關外主持真武大陣,以百人之力抗萬人之師在險惡軍陣中浴血奮戰的太乙神真掌門人魏無離,也耐不住發出了聲低吟,斗大的汗珠自額頭滑落。

 

  朱老兒搖搖頭嘆了口氣,放下湯碗伸手揭開無離身上的被褥,只見雙腳原本由包紮傷口的白布,早已由殷紅的血漬浸染,且血水仍不斷自布旁的縫隙中流出,朱老兒探出手指,在足三里、三陰交及陰陵泉補了幾指止住四周血流,並在攤販後方放置調味料的小櫃中揀出仙鶴草、白芨、棕櫚碳等藥材調了調劑量,打開了白布並敷了上去收斂傷口,重新縛緊後,血流才逐漸緩和了下來。

 

  此時身著青布小袖短襖及裙腰高繫的緊身長裙,給人俏麗修長印象的女郎,緩緩站起了身,走向平時擺置在小攤末端收藏桌椅用的大木櫃,拿起了把長凳放在無離身後,這長凳也較放在尋常客棧中的長凳不同,凳身遠較一般長凳厚實許多。

 

  女郎看到無離疼痛而迷惑的神情,俏皮地對著他笑了笑,雙手的白皙玉指在長凳下方彈了彈,似乎在掀動著機關,"啞"的一聲,上方的頂蓋彈了開來,女郎從凳中抱出一架墨綠色的古箏並闔上了頂蓋,輕巧的將古箏安在長凳上。女郎盤膝一坐,左右手白皙的指頭分別戴上青色及寶藍色的指套,手指漸漸撫弄著箏弦,箏音猶如翠色竹園間的蔥綠青草與涓涓細流緩緩地流瀉而出。

 

  雖身處狹窄而陰沉油膩的小吃店面,卻彷若沁浸在清新淡雅的竹林中,涼風穿過綿茵柔軟的草地,又好似有清涼的活水澆灌心田,令人定心寧神,而方才狂躁的心也漸漸隨著樂音安了下來。

 

  朱老兒待無離混亂的心氣平復些後,將擱在一旁的餛飩湯遞到無離手中,然而剛剛的一陣折騰以及碎石小徑的顛簸不平,湯汁早已流出不少,現只攢下了半碗,卻也使得三顆碩大的餛飩自湯中露出了個頭來。

 

"無離,你就喝了吧,瞧你這又疼又饞的樣子"

 

  說著,老人有意無意的輕拍了無離腳上的傷口

 

"哎喲!"

 

  無離手中的湯險些濺了出來,慌忙端住碗的樣態看起來更顯狼狽不堪。

 

"唉...也怪可憐的,到底是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讓你們這些不同派但同門的師兄弟姊妹們,不得平心靜氣地好好琢磨琢磨,定要鬧個你死我活?若不是那呂師姐見時機不對,急急召了我過來,又念在魏掌門之前曾保護我們爺孫倆周全,保不定你這臭崽子,現在早已不知在哪層陰曹地府快活去了"

 

  然而此時無離不發一語,僅睜著眼,呆望著手中冒著蒸蒸氤氳的熱湯與三顆餛飩,身上素來整潔如新的紫白相間道袍,已勾破了好幾個窟窿,沾染著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的斑斑血痕,不久前的險惡血戰,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兒朦朦朧朧、搆不著地的感覺,腦子裡亟欲否定曾發生過的種種,但不堪回首的記憶現在卻又逐漸清晰了起來。

 

  箏音仍不斷地彈奏著,女郎此時演奏的段子輕快活潑了許多,和無離腦中刀刃鏗鏘的撞擊聲以及淒厲的喊殺聲極為格格不入。

 

"你啊,之後有什麼打算?呂師姐是願意收留你的,一切只看你放不放的下..."

 

  朱老兒的聲音在無離耳邊似乎漸漸變得虛無飄渺,此刻腦海中盤旋著那黑暗深沉的記憶漩渦,正在緩慢的擴大、翻攪著,靜悄悄地將無離一點一滴噬入那深幽的空谷。

 

 

"喲~是魏掌門啊!之前小店有勞您照顧了,上回山上那黃二麻子帶著他那群土匪,要來強借小店的桌椅骨董說要嫁女兒,又看上了咱老闆的女兒說要帶回去作小的,那些官府的灰孫子還說著風涼話要咱將就將就,眼看著就要放火燒店!幸虧您經過順手料理了,看您將那群混帳一手一個扔進了酒缸,將缸子踢翻了進店後的江水。他媽的!痛快!,來!來!裡面請!"

 

"好說好說,貴店的酒釀堪稱江南第一,讓他們浸浸多喝了幾口還便宜了他們,回頭那缸子記得洗個乾淨,莫染上那些狗崽子臊臭腥味,反對貴店的名聲有害吶"

 

  店小二笑容滿面地招呼魏無離進入店中,店面稱不上寬敞,倒也供人一個舒適的休憩地,七八張桌子、一旁的酒缸以及來往穿梭的小夥計們忙進忙出。時日進晡,館中可熱鬧著,眾人喧嘩,人聲鼎沸,粗人們大口喝酒划著酒拳,吆喝著跑腿的切肉倒酒;文人們則要小二沏了壺茶,圍著桌子吟詩造詞,或談論著逛窯子時碰到的風流事;門旁還有給人打賞的說書先生,口沫橫飛的說著張翼德如何以一人一驥阻住追兵的去路,一旁頑童圍著不時發出驚嘆一會兒又屏息以待,期望著聽那張將軍要如何震斷長板橋。

 

  魏無離,中等身材約莫二三十來歲,身著紫色手袖的白色道袍,腰間繫著青色腰帶,上頭掛著象徵太乙針劍門的玉珮信物及掌門人才得以佩帶的巨闕劍,紫色的披肩滾著白色花邊後頭繡著帶有勁急筆法的"針"字,臉上雖帶有倦容,但眼神卻透露著英氣,身後揹著七尺長的黑盒,盒上鑲著金邊花紋。

 

  店小二將無離引到近牆角的桌子,桌旁圍了四張長凳,

 

"我說道長啊,您來的真不是時候,其他地方都坐滿了,只得讓您坐在這位子,我給您整理整理,可別怠慢了您啊!"

 

  此時無離心中惦量著,待會兒要來的不過就五個門內的長老,平時門內也樸素慣了,是也不需要多大的位子與好酒好菜,因此揮了揮手告訴店小二不打緊,僅吩咐打上一壺酒並切了盤嫩牛肉上桌。

 

  太乙針劍門原以醫道為始源,後將醫化入武術,形成以針代劍,並內化黃帝內經為武術套路。自太乙真人創派以降,也經過了四十八個年頭,門內聲勢蒸蒸日上,以獨門十四路玄針訣及紫武劍陣威震武林,並準備在元宵節武宴會一舉問鼎天下武林盟主的地位。然而近些時日,門內不甚安寧,十多年前門內出了位武林奇才­­­­——千難道人,以針劍為本,創立以使役火藥為基礎的灸火派

初期兩派相安無事,然而日久針劍派與灸火派對同一病症的見解南轅北轍。

 

  針劍派主攻法而灸火派多採補法,每當患者求醫,縱使為簡單的病症也能令兩派爭吵得面紅耳赤。灸火派嫌針劍派一味採攻法損傷患者陰質有失醫道;針劍派則看不慣灸火派固守溫補卻往往誤了療病時機。兩派爭執與隔閡日深,雖然門內嚴禁私鬥火拼,但情勢卻已到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態,此時外頭也存在覬覦著針劍門聲望的門道,打算趁勢挑撥離間,甚至於更進一步一舉挑了針劍門納入麾下,坐收漁翁之利。

 

  再過兩個月,便是門內針藥選拔大會,需醫道與武道皆屬上乘的能人方能參與,拔得頭籌者,得以訓練新進生員,並可同時一舉壯大自身的勢力,此時兩派勢均力敵,因此這也是一舉扳倒另一派的良機,兩派無不摩拳擦掌地準備著。

 

  針劍派以魏無離為首,無離甫自彩竹道姑手中接下太乙針劍門掌門的位子後,急欲解決門內兩派勢同水火的態勢,縱使旨在勝得針藥選拔大會,但拼鬥的過程不能確保不會有其他閃失致使門內人員死傷,因此造成兩派更深的心結,最終逼得針劍門分崩離析、眾叛親離。

 

  若有其他路能走,魏無離希望盡可能免去門內可能遭遇到的大難,今個兒,五位長老雖未表明目的,但找出無離希望能詳談,無離也打算用此機會和五位長老交換想法。這五位長老分別身負絕藝,但有四位屬於灸火派,而僅剩的一位和兩派都有交情,因此無離心中也是惴惴不安,不知是否可成功說服五位長老支持自己,解開兩派的芥蒂。

 

  想到這裡,幾名熟悉的身影走入了客棧,卻不是五位長老,而是門內具有份量的幾位耆老,無離心感奇怪,灸火派以思陽道姑為首,這次的邀約也是思陽所提,但並沒有提到有其他門內兄弟姊妹會到場,更沒有說這回有耆老一起參與討論。

 

  無離起身招呼進來的耆老們到牆角的桌子,並問了問,然而耆老們也說不清來的目的是什麼,只被思陽道姑告知今晚在客棧有重要聚會,隨著人數進來的越來越多,桌旁的長凳也漸漸納不下人數,店小二急拉了一旁空著的長凳讓一行人能夠有位子坐著,眾人皆穿著門內的白色服飾及信物。

 

太乙針劍門以服飾、信物分類階級和職務,服飾以不同滾邊顏色分類職務:

青,"將軍之官,謀慮出焉",青邊者,職責為對外戰役及謀略。

赤,"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赤邊者,主掌門內內政事務。

黃,"倉凜之官,五味出焉",黃邊者,負責控管錢財食糧等雜物。

白,"相傅之官,治節出焉",白邊者,維繫法治。

黑,"作強之官,技巧出焉",黑邊者,職責為修繕門內建築及器物。

 

針劍派及灸火派又分別以五禽及五獸分別階級:

針劍派以五獸:一品獅子、二品虎,三品熊羆、四品彪,五品犀牛。

灸火派以五禽: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五品白鷴。

 

  而門內以掌門為最尊,服飾為紫色滾邊,並配戴龍形信物,掌門之下分至五長老分別統御五官亦輔佐亦制衡掌門,配戴信物為鳳凰。

 

  如此折騰了一會兒,好容易大家都坐定了位,無離忙著招呼,並商請店小二多打些酒菜上來,莫怠慢了耆老們。趁隙望了望,赫然驚見彩竹道姑也在人群之中,眼神靜靜地瞧著無離,似乎透漏著她知道些什麼,但又不願意當下點破,屬灸火派的彩竹道姑雖卸了掌門人的職務,但無離也經常向道姑討教門內事務。

 

  無離算了算人數,居然來了二十多個人,而且以灸火派為多數,這時也正是門內繁忙的時間,不少人看得出倉促的交代底下的弟子後,經過些奔波而趕到,有人的眼神透露著迷茫,也有人僅是默默注視等待什麼事情發生,一股詭譎的氣氛從無離的背脊爬上額梢,這聚會似乎不是這麼尋常。

 

  忽地聽到,守在門邊招呼的店小二語帶吃驚的說道

"是什麼把您五老都給請了過來!這可是小店的榮幸!"

"小二哥,您就別忙著招呼著我們,我們自己會打點打點,諾,這錠銀子就打賞給你,看要上什麼菜就什麼菜"

  思陽道姑不改爽朗的本性,三兩下就把店小二打發走,店小二哈著腰,吆喝著廚子們趕緊備上上好的菜餚款待貴客,太乙針劍門五老魚貫而入,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然眾人靜默不語,表情沉靜而若有所思,僅思陽道長笑吟吟的撿了左首的位子坐了下來,其他人則依序入座,著黑色滾邊道袍,配戴鳳凰信物的易天道長正對無離而坐,易天身材高瘦,雙頰凹陷,眼中精光四射而雙手交於下頷,就這麼看著無離卻不發一語。

 

"無離,今日找你來的目的是..."

此時整間客棧悄然無聲,眾人皆感受自角落傳出的詭異氣氛,棧內靜的連遠在廚房油鍋中熱得嗶剝作響的油都聽得一清二楚。

 

"...掌門這位子,是否不適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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