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散文首獎-高醫二林會筑-綠的過客

高醫二 林會筑

創作理念

高中時讀了《漫走,在熊的國度》,那是我對山林的最初想像。 後來意外地聽了一場《千里步道,環島慢行》作者徐銘謙的演講,他這麼說:「千里步道不僅是一種空間上,更是時間上的,通到你的心裡。」
我的心裡?我登金山,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更是為了一趟(庸人自擾)的找自己旅程。

綠的過客

當雲霧猝然消散,我才發現佇在山崖前的不是別人,竟是我自己。

疾勁的山風推擠著我、呼嘯而過,沉沉的灌入崖底,打在石壁上的回音一片喑啞。我急急地回首,卻發現身後盡是茫遠無盡的層遞峰回。我立在群山疊壑前、蒼茫空曠的大化天地間,感到渺小而孤獨。在山徑蜿蜒的時間軸上,我竟都不屬於任何一點。思想從無邊際的幽暗聚集起來追問自己﹕此刻,你在哪裡?

 

我來,尋綠、訪美、找自己。

讀《漫走,在熊的國度》,那是我對山林的最初想像。掩卷,當最後一個句點落下,美國西海岸還在飄雪,有些銀白從覆雪的冷杉枝葉上灑落,鋪滿了整個太平洋山道、整個冬季。有些紛飛落在書頁上,被風捲起便這麼翩然吹出書外,一接觸到台灣的暖溼空氣,旋即融成一灘晶瑩。作者林滿秋對太平洋山道的戀慕仍在繾綣。背起行囊,我的旅程才正要開始……

 

我踩踏在筆筒樹幹做成的階梯上,舉步無措。

像流雲都順著山坡地傾瀉一片般,金山的整座山披著一頭白紗。薄薄的霧氣,使得遠山散逸、近樹迷離,視野所見皆是一片蒼渺氤氳。走在台灣千里步道上的獅潭——新店行腳,每奮力踩下一步,足下的春泥便會發出飽含水分的「嘖嘖」聲響,纖草初渥的清新混雜著潮腐的枝葉味道,亦從腳下冉冉而升,竄進鼻尖。初次爬山——或許這只能算是「健行」、「走路」。畢竟在英文中,「爬山」這個詞指的是攀爬真正的大山。

由於陌生,我帶著一顆驚疑的心去迎向綠,走進雲霧裡。小水珠一顆顆的,浮泛著光,漫起一片蕭索淒清。我不其然的看到了一粒粒水滴反射出自己的倒影。匆匆頷首,也在腳邊的一潭層疊著枯葉的積水中瞧見自己。急急回身,水氣早就包圍住身影。我不確定,那僅是浮光掠影抑或是驚懼下的步態舉措。我只曉得,來到荒野,自然如同多面鏡環繞著我,面對著最赤裸的自己,我沒有自我懷疑的空間。

這些生命中恆久的母題,在山谷間迴盪。蘇格拉底在耳邊輕聲叩問:「你在哪?你為何在這裡?」。難道只是為了景仰山岳大川,或為了滿足浪漫冒險的想像?應該不只是如此,還有點甚麼吧?應該還想追求些甚麼吧?

我啞然不語,蘇格拉底卻自答了,「沒有人知道答案,而生命本身就是個謎。」我蹙眉,似乎在社會化開始之後,我們便走向一趟沒有回途的解謎之旅。聖經寫道:「凡去尋找自己生命的人必將失去它。」追尋難道是個弔詭?尋找自我而後是失落自我?

 

        水霧被陽光催促著飄浮蒸騰了起來,滿眼的山色霎那間便開闊了,整座山像是上了釉彩一般,油亮光滑。站在步道中緣的位置點,甚至能遠眺金山灣海面作業的船隻與散布的兩三小島。一波又一波原本只洶湧在我夢鄉裡的浪,正拍打著金山岬堅硬的砂岩,沖積出我心中一片遼闊。我繼續往上走,高度漸升,步道兩旁漫生著芒草。繁木掩映,我望不見蒼穹,只覺得自己是在一步步地走進綠。長長的甬道,迴響我的步履,連我密密的喘息聲也清晰可聞。滿眼間盡是綠,難免有無止盡之感。若只顧前行,便感覺到步履只踏在落葉上,腳步浮晃而空洞著;而若步步為營,大地的反擊力便透過腳板上傳全身、震盪。

心情從初上山的疑懼轉換成了疲倦。在肌肉拉扯間,我忽然想起了聖嚴法師曾經說過的「從法鼓山走到金山,一路上都把心念放在腳步上。走這步時,想著這一步。走穩這一步之後,在抬起腳穩穩地走向下一步。只要心念綿綿密密地放在這一步,就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這樣,時間消失了,疲勞的感覺也消失了。再遠的路,也不過就是剎那間的距離。」這麼一轉念,腳步也跟著踏實了起來,彷彿亙古以來,自己就是以如長鞭拍地的雙腿、伸展於天地之間的移動之樹。

我在哪?我在自己每一步奮力的踩踏之上。

 

想起了聖嚴法師的話,便也憶起了林滿秋提到在太平洋山道中,「在時間的荒野中,看著時間悠然而過」的經驗,她看著流動的溪水,潺潺水聲從耳邊流過,就在那一刻,她發覺荒野中的時間是存在的,如同那股清澈的水流。只是,在轉念之後,我雖感覺的到光影的變換,卻感覺不到時間在流淌。

有人會問,光影的轉換不就是時間所流過的痕跡嗎?但,當自己在喘息之間,右腳跟隨在左腳的節拍上,腳板輕柔觸地、腳尖跟著,腳跟後起。過往、當下、將來皆疊合在我的步履之下,彷彿三個音符突然結合成一個和弦,叩響著我心中的千山萬水。或許,這不是一個很多人都可能擁有的體驗,所以,一切論證及敘述,都只能任由自然去舉例。我只知曉,自己的每個步伐都會成為生命中一個個的吉光片羽,而時間,大約只能從記憶中去認取吧!

 

        越過了一段陡峭,隨著天色漸移,我展讀了另一頁風景。立在山腰處,仰首望盡晚霞在雲嵐間張揚,天的胸膛彷彿被刺破一樣,流出了玫瑰色的汁液,連帶把每個山峯都給染成了橙色。我只覺得,那個在城市的狹縫中,日漸乾癟的心房,容不下那麼多的喜悅。山野的景致隨著水氣、煙霧、光影的幻化而瞬息萬變著,傾聽島嶼綠色心脈沉渾的躍動,在追尋及信仰美的道路上,我仍是萬死不悔的信徒。

後背包裏微弱的震動,彷彿一絲細微的召回。那是山下的朋友打來的。我想起前幾日發下的狂語:這周末,我要去山上找自己。

張揚而艷麗的晚霞,像赤壁中的曹營,熊熊的燃燒著,我似乎可以聽見火焰的劈啪聲。朋友打趣的聲音在烈火中聽上去不大真實:「找到了嗎?」

我俯首,望盡千年前柳宗元的尺寸千里、攢蹙累積,望進他的生命掙扎、現實不甘。柳宗元最後尋著了西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與情緒出口。而我佇立在群巒之上,滿眼的山色便也剎那間清晰了起來,一如我澄澈透亮的內心。

「我總覺得,一個人若是一味在窮究人生的一般意義或自身存在的理由,實在是莫大的愚蠢。」愛因斯坦如是說。努力思索、追求,生命的終極意義與絕對幸福,我們將會被成就斷言,被自己的腳步桎梏。而米蘭昆德拉仍在冷靜的旁觀:「負擔越沉,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切和實在。相反,完全沒有負擔,人變得比大氣還輕,會高高地飛起,離別大地亦即離別真實的生活。那我們將選擇沉重,還是輕鬆?」

登山是一個自我完成,卻也正如一場夢。感官的極致擴張,便容易充滿著不真實感。透過這趟登途,我本欲尋美、訪綠、找自我,卻發現靈魂像進行一場避世逃竄,卸下了全身重量的我,還是真實的自我嗎?

我輕輕啟動嘴唇:「找到了。」

不在這輕飄飄雲霧之中,而在山下,那裏有沉重的負擔、有充實的生活。那些參透的透的,猜不透的自我,都已然成為生命的一部份。關於自我的追尋與展望,不總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為之衣帶漸寬的,正在燈火闌珊處嗎?

 

暮色四合,走在歸途上,彷彿又是另一段的旅程。一步步向下的踩踏,地域的遼闊在性靈中延伸,使得煩惱如同冬日短促的天光,越走越快,直至消亡。本為此而感到歡欣的我,轉念一想,便懊惱了起來﹕我居然將世俗帶了上來,帶上了這些高高的,不屬於地平線上的桃源。我是否會同武陵人一般,尋不到來時的路呢?

張曉風在歸去中,談到一次的登山,她自言﹕「我並非在旅行,而是歸返了自己的家園。」,而在回途時,又反問自己﹕「為甚麼我不能長途歸家?為甚麼我要住在一個陌生多塵的大城裡?」在下山時,我也這麼反問過自己。我想,歸山,並不只是一個出世的形式,而是擱下世俗的紛擾、用一種異於塵世的態度去歸返山林。「或許只有這種長程的、沒有經過文明的健行,才能體會到大自然的節奏。」而或許我拋不下世俗的原因也在此吧,因為初識對綠的渴望,行囊鼓鼓的裝的都是山林。因為梭羅是這麼說的﹕「只想欣賞大自然,卻無意獨佔,因為我不想當奴隸。」

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忽然想起了那個夢,終於知曉,自己本就不屬於這千山間的任何一點,更別提能帶走任何一點。放下山林,背起回憶,我只是個過客,不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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