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散文二獎-高醫三林品妤-巢

高醫三 林品妤

創作理念

老家在燕巢,童年時光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那裡。幼年的我渴望離開,到了高雄都市便不想回去;青少年的我又想回去,懷念記憶中的一切。本文描寫這樣的矛盾感,也想感謝那個永遠包容我的人─阿嬤。

走過社區小學斑駁的彩繪圍牆旁散亂停放的機車,操場旁鞦韆下被踩踏的雜草倒在沙塵中,樓梯下方的運動飲料罐子零落。穿過擺放藍色網狀塑膠籃的狹窄小巷,塑膠籃裡堆疊著夏天收成後洗淨再切出不規則狀開口的蜜棗,青綠蜜棗和雜草有相同翠青色彩和褐色相互交織的斑痕,空氣中混雜棗子蜜餞熟成前如傾倒在門前一星期的米飯微酸氣味。悄然行過巷子口錯亂擺放的各色椅子,竹編的小板凳、長條狀椅背的木椅、網狀坐墊的塑膠椅……,頂著微捲華髮的歐巴桑三三兩兩相聚聊著家坊鄰居兒孫事,頭頂微禿的歐吉桑對坐行棋,黑車直闖紅棋陣營,紅仕死守帥軍安危,腐朽的木桌上,茶杯裡的綠茶飲盡又再度斟滿。每個行經的人都避不了一聲聲歡迎,「轉來啦,呷飽袂?」

  我終究還是回來了,從喇叭聲與人聲喧嘩的馬路,從永不熄燈的街道,回到沒有紅綠燈的此地,回到您不曾離開的此地。

  屋簷下的燕子在巢邊盤旋,門旁的春聯一角微微掀起,艷紅的底色褪為淡粉紅色,如掛在鄰家門前椅子上,那件繡著花的手帕。客廳的電風扇緩緩送風,電視上的畫面時常出現訊號不良的白點,娛樂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夾雜音響的機器雜音,我撥開巷口歐巴桑送的一串龍眼,土褐色的殼裂開,露出飽滿的透明龍眼肉,甜膩的汁液沿著裂縫流到手上。灶腳後方的院子裡,您依舊坐在筆挺的竹製曬衣竿下,拿著針,熟練地打結,咬斷縫衣線,把縫線藏在衣服摺痕中,衣服下襬小心的摺好放在膝上,避免沾染地上的塵土。牆邊未鎖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響,您低著頭,不理會由窗縫洩入的刺眼陽光。「我轉來了。」我疲憊地放下肩上的背包,而您責備地看向我手上的飲料,似乎是嘆息一聲,卻沒說什麼。但我還是讀出您那聲嘆息的意思,只因年幼時,您已嘮叨多次:「飲料少飲些,飲白茶卡好。」我將水龍頭關好,將那杯從便利超商裡買回來的半杯紅茶拿鐵倒入水槽。也罷,那甜膩的紅茶拿鐵,初飲極香,久嘗卻感膩味。灶腳的瓦斯爐上,老舊的鐵製茶壺歪斜地杵著,壺嘴有氣無力地吐著白煙,刺耳的鳴聲響遍整個灶腳。我關上火,拿出櫥櫃裡些微泛黃的塑膠碗,碗側曾鮮艷的卡通圖案,如今已模糊。我倒滿水,抿了一口,和您一同坐在藍白相間的坐墊上,翻開帶回來的《遠山的回音》,那股記憶中的甘甜,在味蕾上停留許久。這裡的一切都沒有改變,麻雀在枝頭上吵鬧,窗外的絲瓜在風中搖擺,牆邊的掃把靜靜立著;而您,也沒有改變,白髮依舊茂密如雪,靈活擺動的手上有深色斑紋,帶著微笑的眼角皺褶仍深。昭示歲月流動的,只有身邊健身器材上,日益增厚的灰塵。未曾變化的庄腳,沉默而溫柔的擁抱疲倦的城市女孩。

  夏天的庄腳沒有太多熱鬧,太陽和人們一同起床,一同在巷口看著時光流動中的細小改變,隔壁張奶奶的孫子考上台北的大學,她滿是皺紋的臉盪漾著欣慰的笑容;對面李爺爺養的不知品種的黑狗最近有些沒有精神,歪著頭趴在摩托車的陰影下;陳奶奶剛失去老伴,沉默的看著神桌上的照片,右手轉著佛珠,念念有詞。在沒有電影院和百貨公司的此地,田裡的芭樂、街旁的鄰居、門口的龍眼樹……,這些便構成居民們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注視著。我告別閒談中的歐巴桑,跨上腳踏車,沿著熟悉的小巷,前往社區公園。夏蟬不斷地喧鬧著,公園裡腳踏車道旁的榕樹似乎長出更多氣生根,在風中搖擺。李爺爺的兒子坐在有些落漆的健身器具上,疲憊地將頭埋在雙手中。他就著水吞下兩顆藥,看到我疑惑的表情,有些不情願的解釋,昨晚腹痛,一夜未眠。眼眶下清晰可見的黑眼圈和微彎的身軀無不昭示著滿身疲憊。我狼狽地跨上腳踏車,如無意中打破醬油甕的孩子,不知如何收拾灑落的烏黑液體,只能快速逃離。擺放腳踏車與各式紙箱的防火巷裡,張奶奶的孫女和同性戀人在電話裡爭吵,刻意壓低的聲音不願被至今仍強烈反對的張奶奶聽見。我躲在巷外,看她默默關掉電話,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我跨上腳踏車,瞥見沈爺爺十五歲的孫女,坐在木椅上,翻著破舊的《紀曉嵐外傳》。

  我回到老家,您依舊平靜地笑著坐在騎樓柱子旁的木椅上,我替您端去一碗水,自己也灌了幾口。但冰涼的水卻索然無味,入喉更含一股海水的腥鮮,在食道打轉。一口氣喝完手中的水,許是喝了太多,胃有些脹。在這個簡單的鄉下,我不知道半夜腹痛可以找誰,我不知道如何反駁傳統觀念的指責,我也不知道課本內容的更改在城市中已吵得沸沸揚揚。艷陽下,蟬鳴聲中,似乎有什麼,在空氣中躁動。在灰牆紅瓦間,我吃著霓虹燈孕育不出的香甜蔬菜,卻看見屋內窗口中,一隻破舊的布玩偶,雙手攀著窗沿,探頭望出窗外,一腳卻被屋內的經年累月織成的蜘蛛網困住,無法脫逃。

  我再度跨上腳踏車,路上的風景是一成不變的低矮平房、錯雜的樹叢和廢棄紙箱。戴著斗笠的老伯騎著豆花車經過,我朝老伯揮手,停下車,買一杯冰涼豆花。「開學了嗎?很會讀冊喔,有出息。」老伯熱情寒暄著,從推車上的圓形鐵桶中,舀數勺豆花、兩勺久熬煮爛的紅豆和一勺滿滿的澄明透亮的褐色糖漿。我遞過四個銅板,將豆花放在車前籃子裡,一路前行,騎過堆疊的紙箱,騎過靠在牆邊的機車,然後眼前,是一座綿長大壩和平靜無波的水庫。一群穿著白色吊嘎的歐吉桑從身旁走過,偶爾拉回爬上大壩圍牆的小孩;綁著馬尾的婦女牽著歐巴桑的手,回頭斥責剛被拉回的小孩,順便和歐吉桑聊兩句,感慨孩子成長的快速;一對情侶拿著路邊販賣的烤玉米,迎著風,低聲交談。我停下腳踏車,細細品嘗乳白色豆花伴隨香甜糖水,輕易滑下喉嚨,看著陽光下的那些笑靨。兩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追逐著從我面前跑過,彼此爭奪一隻灰白色的兔玩偶。我突然想起那隻被困在屋內的破舊玩偶,再回神,綁著馬尾的婦女眼下的黑眼圈似乎越加明顯,歐吉桑的步伐有些顛簸,掛在歐巴桑腰間的收音機發出的雜音,越加刺耳。眼前這座水壩的盡頭,似乎比幼年記憶中,更加遙遠。我依稀聞到水庫的鮮腥氣味,連玉米的香氣,都讓我反胃,於是我一口氣喝完塑膠杯中剩下的甜膩糖水,掉頭,離開喧鬧的人群。

  太陽依舊刺眼,毒辣地似要燒盡地上的一切,腳踏車的輪子壓著馬路上的小石子,喀拉喀拉地響。我騎著腳踏車,離開棋盤、燕子與芒果樹,朝著屋瓦的反方向前進,漸密的樹影擋下灼人的陽光。停妥了車,我緩緩走入高塔內,您依然坐在金黃色的房間裡,在平和的音樂聲中,微笑著看我走近:「汝轉來啊。細漢時汝總是吵著要去都市,講要呷咖哩看電影。現在大了,擱不時轉來,講是懷念豆花。汝喔,沒定性。」「我哪有……」我緊緊抓著背包的肩帶,卻無力反駁。我嚮往都市的繁華,也嚮往都市漠不關心的包容,卻同時懷念庄腳的平靜,在兩處流浪而尋無歸所。「汝一直住在遮,甘講袂厭煩嗎?甘袂感覺不方便?甘袂討厭鄰居的碎語?底一個所在待久了,總是會想要離開。」您摸摸我的頭,輕聲說道:「阿嬤自細漢就住在遮了,那個時候,台灣還沒這尼進步,住在哪裡,看的攏是相同的風景,活到我這個年歲,也就毋想離開了。現在時代不同,外面很熱鬧囉!囝仔人就是愛四處行,四處看。阿嬤知曉,汝還想飛,汝不甘停在這。囝仔,免驚,放心飛吧。汝只要知曉,這是汝的家,要是累了,就轉來休息,吃飽了,再繼續飛。土地不會忘了你,阮也永遠底遮等你。」雙手合十,閉眼數秒,我再次看向您的照片和那罈沉靜的骨灰罈,終於,關上金黃色的門。您已離去多年,卻又未曾消失。客廳昏黃的檯燈下、門前竹製的板凳上、田邊圍籬旁的桑葚樹下……,您一直都在,看著我的離去又回返,看著我的焦躁和平靜,也看著我的徬徨與篤定。數十根香燒不盡我的思念,數百張的紙蓮花也摺不盡我的回憶,您總不多說,卻那樣溫和的,給予我所有勇氣。

  夕陽西下,餘暉燦爛。我收起腳踏車,坐上公車,看樹影稀疏,看巷口人影揮手,也看社區小學遠去。然後高樓近了,燈光亮了,喇叭聲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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